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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那盒饭

        你记得那天是星期四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什麽特别的理由要记住星期四。後来你反覆回想那个傍晚，发现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，就是「星期四」这三个字。好像只要把日子钉死，那件事就比较不会飘来飘去，比较不会在往後每一个疲惫的夜里突然冒出来，让你心口一紧。人是这样的，越是抓不住的东西，越想给它一个名字、一个座标、一个可以指认的位置。你给那天钉上「星期四」，彷佛它就成了一桩可以归档的旧事，而不是一团还在胸口隐隐发胀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但那团东西其实一直都在。

        你从早上八点半就没停过。闹钟响的时候你其实已经醒了，醒了很久，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。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痕，你盯着它看，心里默默数着今天要做的几件事，数到第五件就数不下去了，因为你知道还有第六件、第七件，还有那些你现在想不起来、但一到办公室就会扑上来的东西。你爬起来，刷牙，洗脸，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算正常，只是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。你对镜子里的人说，撑一下，今天过了就好。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，多到它已经不像一句安慰，而像一句口头禅，像出门前检查有没有带钥匙一样，机械地、习惯性地说给自己听。

        通勤的路上你没有听音乐。以前你会听，後来不听了，因为音乐会让你想起一些事情，想起一些你现在没有力气去想的东西。你只是靠着车窗，看外面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後退，看那些和你一样面无表情的人，看他们低头滑手机，看他们把耳朵塞起来，看他们把自己收进一个别人进不去的壳里。你想，大家都一样。这个念头让你稍微好过一点，也让你稍微难过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进办公室的时候是八点二十。你放下包，开电脑，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水。水是温的，你喝了一口，觉得没什麽味道。你回到位子上，打开信箱，里面已经躺着十几封信，有几封标了红色惊叹号。你一封一封看，看到第三封的时候，隔壁部门的人走过来，说有个东西要你帮忙看一下。你说好，什麽时候要。他说不急，今天下班前给他就行。你说好。他走了之後，你看着萤幕，忽然忘了自己刚才看到第几封。

        九点的会议你提前五分钟到。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，有人在讲话，有人在滑手机，有人在翻资料。你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，把笔记本摊开。主管进来的时候，大家安静了一下，然後投影幕亮起来，上一季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出现在上面。主管的语气不重，甚至可以说很平和，但每一句话都像在问：你为什麽不再努力一点。你低着头抄数字，抄到一半发现自己抄错了一行，想改，又怕动作出来太明显，就假装那行字本来就长那样。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，中间有人提出问题，有人反驳，有人打圆场。你坐在那里，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放在旁边的杯子，看着桌上的水被倒来倒去，却没有一滴是给你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会议结束前，隔壁部门那个人在门口探头，说那个急件时程要压在三天内。你还没开口，主管已经点头说没问题。你看着那个点头的弧度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张被盖了章的公文，没有人问过那张纸愿不愿意。你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，走廊上有人跟你打招呼，你笑了一下，说早。其实已经快十点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接下来的时间像被谁按了快转。电话一通接一通，客户问进度，同事问细节，快递问地址，银行问要不要贷款，还有一通是推销的，你本来想挂掉，但对方讲得太快，你一时没插上话，就那样听了三分钟，最後说了一句不需要，挂掉。挂掉之後你看着手机，觉得自己刚才那三分钟像被偷走了。你把这件事记在心里，好像记着记着，就能把被偷走的时间讨回来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午的时候你本来想下楼买个饭。十一点五十，你站起来，拿了钱包，走到电梯口，电梯门开了，里面站着一个人，看见你就说，正好，有个东西要你现在确认一下。你愣了一下，说好。你跟着他走回去，确认完之後已经十二点半。你看着时间，想说算了，楼下买个面包也行。但回到位子上，电话又响了。你接起来，讲到一点十分，挂掉之後肚子已经不饿了，或者说，你已经分不清那是饿还是别的什麽。你灌了两口水，继续坐回椅子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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